明月吹笳
精彩片段
孤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走三刻钟。他怎么走过来的,路上想什么,记不清。等回过神来,已经站在这条巷子口。脚底磨得生疼,他才发现自己走这么久。,曾经是霍小玉住的地方。。,漆剥落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他记得从前这扇门是红的,新刷的漆,太阳底下亮得晃眼。她搬来那年,特意请他来看,说“李十郎,你看这颜色好不好看”。他说好看。她就笑,笑得眼睛底下有两道细细的弧,像月牙儿。,只剩灰白。门上贴着封条,白的,盖着红的官印,字已经模糊。他盯着那封条看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。封条是官府贴的。她死,房子被收,连门都不让再开。,看着那扇门。。太阳还高,可昭应坊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。“李十郎?”。他回头,看见一个老妇人站在巷子口,手里拎着一篮子菜。,眯着眼睛打量他。那双眼睛浑浊,可看他时,那浑浊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责备,也不是同情,更像在看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人。“是你?”她说,“还真是你。”——小玉的邻居,姓王。“王婆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,叹一口气。那口气很长,像是把一辈子的事都叹出来。
“来看她?”
李益点头。
王婆沉默一会儿。她把篮子换只手,里面装着几根菘菜,还带着泥。她低头看看那些菜,又抬头看他。
“她死的时候,”王婆说,“一直念叨你的名字。”
李益没有说话。喉咙里堵着东西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王婆说,最后那几天,小玉已经下不了床,可每天还是让人把窗户打开,看着巷子口。她说:“他来,我一眼就能看见。”后来眼睛看不清,她就让人告诉她,外面有没有人走进来。
“每天,”王婆说,“每天都问。早上问,中午问,晚上问。问得伺候她的人都烦,可她还是问。她说,他一定会来,他说过要娶我。”
李益站在那里,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,越堵越紧。
“直到最后一刻,”王婆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她还在问。来吗?来吗?”
王婆顿了顿。
“后来她不问。不是不问,是问不动。她就睁着眼睛,看着窗户那个方向,一直看着。眼睛睁得很大,里面什么都没有,可她还在看。”
李益闭上眼睛。
他看见那个画面。小玉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睛却睁得很大,看着窗户。窗户外面是巷子口,巷子口外面是长安城,长安城那么大,可她在等的人,一直没有来。
“她说,”王婆的声音更轻,“‘君益会来,他说过要娶我。’她等到最后一口气,还在等。”
李益睁开眼睛,看着那扇门。
门上的封条在风里微微晃动,像在摇头,又像在叹气。
“葬在哪儿?”他问。声音哑得他自己都快认不出。
王婆摇摇头。不是不知道,是不想说。
走出几步,她又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城南,”她说,“乱葬岗。没有墓碑。”
说完她就走,脚步比来时快,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。
李益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。巷子里又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。风吹过门,吹过墙,吹过他的脸,冷得刺骨。
他站在那扇门前,站很久。
月亮升起来,照在那扇门上。门上的封条在月光底下,白的,刺眼。他盯着那封条,盯得眼睛发酸。
他想推门进去。可他推不开。门锁着,封条贴着,她死。
他转身,往巷子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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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夜。卢氏府。
她坐在窗前,没有点灯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白白的一片,落在她手上。那手搁在膝上,一动不动,像不是自己。
他走。
她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咚。咚。咚。一下一下,慢得让人发慌。院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,连狗都不叫。整个卢氏府,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她想起新婚那夜。他坐在床边,背对着她,一句话也不说。红烛烧一夜,***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明明是两个人,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沟。
她问:“你不高兴?”
他过很久才回答:“没有。”
就那两个字。然后就再也没说话。一夜。三年。
三年。三年说的话,加起来比不上她和丫鬟一天说的多。早上问安,他说“嗯”。中午吃饭,他说“好”。晚上回来,他说“睡吧”。三年,她攒一肚子话,一句也没说出口。
她知道他在想谁。长安城里谁不知道?霍小玉。那个等他等到死的女人。
她没见过霍小玉,可她见过他的眼睛。每当有人提起那个名字,他的眼睛就会暗一下,像灯被风吹过。那暗,她看得见。
她摸摸自己的脸。手指从额头滑下去,滑过眉骨,滑过鼻梁,滑过嘴唇。镜子里那个人,她忽然不认。是她吗?那个在娘家时笑得很大声的姑娘?那个以为嫁人就能过好日子的姑娘?
镜子里的那个人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。
风吹进来。窗纸轻轻响,噗啦噗啦。凉的。她打一个抖,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单衣。
她站起来,关上窗。窗栓***的时候,咔的一声。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转一圈,才慢慢消失。
她躺下。床很大,她只占一小块。另一边的枕头,三年,还是新的。他从没在那枕头上睡过一夜。
闭上眼睛。
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她睁开眼。什么也没有。
再闭上。又来。
是一个人。穿着白衣,站在床头。长发垂下来,遮住脸。看不见眼睛,可她觉得那人在看她。
她想喊。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一个字也出不来。
她想跑。身子像被钉在床上,动不了。
那人开口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:
“我死之后,必为**,使君妻妾,终日不安。”
然后就不见。
她猛地坐起来。满头是汗,黏在额头上,顺着脸往下流。喘气,一口一口,像刚跑完很远的路。
屋里什么也没有。月光还从窗纸透进来,白白的一片。
她坐在黑暗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咚。咚。咚。
她忽然想,如果自己死,也会变成**吗?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,还在外面吹。
那天晚上,李益没有回家。
他走出巷子,往城南走。往乱葬岗走。
他不知道,在他身后,在那座他从来不回的家,有一个人,和他一样,一夜没睡。
他走过东市的时候,市门已经关。一排排店铺黑漆漆的,只有门前的灯笼还亮着,红的黄的,在风里晃。白天这里人挤人,卖什么的都有,从西域的香料到**的珍珠。现在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那些灯笼,像一只只眼睛,看着他走过。
走过东市,是西市。西市比东市还大,白天更热闹,胡商们扯着嗓子叫卖,骆驼、马、羊挤成一堆。现在也关,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,风吹过,晃晃悠悠的,像要灭。
走到曲江池边,他停下来。池水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,只有月亮在里面晃。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,枝丫伸向天空,像在喊什么。他想起那年春天,也是在这里,她站在柳树下,对他笑。那笑弯弯的,眼睛底下有两道细细的弧,像月牙儿。她说:“李十郎,你来晚。”他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月光***人的影子拉在一起。
现在柳树还在,池水还在,月亮还在。她不在了。
再往南,是乐游原。这里是长安城最高的地方,白天能看见终南山,晚上能看见全城的灯火。现在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,呼呼地吹着,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。他站在原上,回头看长安城。城里黑漆漆的,只有几点灯火,像快要灭的星星。
他走到安化门。城门已经关,旁边有个小门还开着,只容一人通过。守门的士兵看他一眼,没拦。
出了城门,路就变。不再是石板路,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。两边不再有房子,只有荒地,枯草,零零星星的树。月亮照下来,惨白惨白的,把一切都变成影子。他走在这影子里,一步一步,像走在一个不属于活人的地方。
路越走越荒,两边渐渐看不见人家,只有野地和零零星星的树木。月亮还没升起来,天很黑,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可他不停,只是走。
走多久,他不知道。等他看见那片荒地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起来。
乱葬岗。
那是一片荒地,连围墙都没有。土包密密麻麻,像地里长出的瘤子,高高低低,大大小小,挤在一起。有的***着木牌,有的什么都没有。月光照在上面,惨白惨白的,像落一层霜。
刚走进去,一股气味就扑过来。不是臭,是说不清的味——烂木头、湿土、烧过的纸、还有别的什么,混在一起,往鼻子里钻。他停下脚步,胃里翻一下。他咽口唾沫,把那感觉压下去。
脚下软软的,不是泥,是别的。他低头看,黑乎乎看不清。抬脚,鞋底沾东西,黏黏的。他用鞋底蹭一下地,没蹭掉。
月光照在那些土包上,惨白惨白的。有的土包***着木牌,歪歪斜斜的,像一个个站着的人,又像一个个要倒的人。木牌上有的字还能认,有的只剩一道一道刻痕。风吹过,木牌吱呀吱呀响,像骨头在响。
远处有野狗,眼睛绿莹莹的,一闪一闪。它们看着他,不动。他往前走一步,它们往后退一步。他停下,它们也停下。一直不远不近,一直看着。
他不知道走多久。腿开始发软,不是累,是别的。手心出汗,黏黏的,他把手在衣服上蹭蹭。喉咙发干,咽唾沫都疼。他舔舔嘴唇,嘴唇也是干的,裂口子。
他蹲下来看那些木牌。
木牌有的新,有的旧。新的木头还是白的,上面刻的字清清楚楚。旧的已经发黑发烂,字迹模糊得什么都认不出。他一个一个看,看得眼睛发酸,看得腿发麻,看得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。
没有她的名字。
他又去找那些没有木牌的土包。那些土包更多,密密麻麻,数都数不清。他站在一个土包前,蹲下来,用手扒开上面的草。土是新的还是旧的,他分不清。他扒很久,扒得手指都破,流血,可他不在乎。
不是她。
他站起来,又去下一个。
也不是。
再下一个。
还不是。
他找很久很久,久到月亮开始偏西,久到远处的狗都不叫。可他还是没找到。
最后他站在一个土包前,不找。
他不知道这个土包是不是她。可能是,也可能不是。这乱葬岗里埋多少人,没人知道。有名字的,没名字的,被人记住的,被人忘记的,都埋在这里。她也是其中一个。
他站在那个土包前,站很久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呼啦啦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翻动。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,吹得他眼睛发酸,吹得他脸上有什么东西流下来。凉的。不知道是泪,还是风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
玉佩是青白色的,里面有一丝一丝纹路,像血管,像血脉。她送给他的。定情那晚,她塞进他手里,说“你带着,就像带着我”。他带七年,从没离过身。
他蹲下来,把玉佩贴在土上。
土是凉的。凉得刺骨。玉佩贴在土上,也是凉的。他按着玉佩,按很久,久到手指都僵。他想说什么,可喉咙堵着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他说:“小玉,我来晚。”
风吹过来,呼啦啦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翻动。
他又说:“对不起。”
风还在吹。没有回答。
他跪在那里。月亮从头顶偏到西边,风一直吹,他一直跪着。
忽然,他开口。
“水纹珍簟思悠悠,千里佳期一夕休。
从此无心爱良夜,任他明月下西楼。”
这是他写给她的诗。那时她笑着抄下来,压在枕头底下。
现在她躺在土里。
念完,他沉默。
风吹过来,呼啦啦的。
他看着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土包。月光照在上面,惨白惨白的。
“从此无心爱良夜。”他重复一遍,“任他明月下西楼。”
月亮还在。西楼还在。她不在了。
月亮从头顶偏到西边,风一直吹,他一直跪着。膝盖下的土被他跪出一个坑,他不在乎。手指被土里的石子划破,血流出来,渗进土里,他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,是那个等了他两年、等到死的人。
她等他的时候,想什么?她看着窗户的时候,看见什么?她最后一刻,还在等的时候,有没有恨他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欠她的,一辈子还不清。
风还在吹。呼啦啦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翻动。可他知道,那不是她在哭。她已经死,不会再哭。
他低头看着那个土包。月光照在上面,惨白惨白的。土包上有一块地方,是他用玉佩压过的,留下一个小小的印子。他把玉佩收回来,贴在脸上。凉的。和土一样凉。
“小玉,”他说,“你恨我吗?”
风没有回答。
他又说:“你恨我吧。应该的。”
风忽然大起来,吹得他几乎坐不稳。那呼啦啦的声音变得更响,像有很多人在远处翻动什么,又像有很多人在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让风吹在脸上,吹在眼里,吹在心上。
等风停,他睁开眼睛。
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西边,快落下去。天边开始泛白,快天亮。他跪一夜。
他站起来,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,踉跄一下,差点摔倒。他扶着旁边的土包站稳,等腿慢慢恢复知觉。然后他低头,看着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土包。
“我要走。”他说。
风吹过来,轻轻的,比刚才温柔。
他转身,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他又停下,回头看一眼。月光下,那些土包层层叠叠,像无数个沉默的人,站在那里看着他。他不知道哪个是她,可她一定在那些土包之中,一定在看着他。
他抬起手,把玉佩贴在胸口。那里有体温,玉佩贴一会儿,不那么凉。
“小玉,”他轻声说,“我会再来。”
风吹过来,轻轻的,像在回应。
他转身,往城门的方向走。走得很慢,腿还是麻的,可他不停。天快亮,城门要开,长安城又要活过来。可他心里有一个人,永远死在昨天晚上,死在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土包里。
走出很远,他回头。
乱葬岗已经看不清,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影子,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风还在吹,呼啦啦的,一直跟着他,一直送他,一直送到他走进城门,走进长安,走进那个叫家的地方。
他站在城门口,抬头看天。
天快亮,月亮已经落下去。东边有一点点红,太阳快出来。新的一天开始。
可他知道,从今以后,他的每一天,都会带着这一夜的记忆。
他走进城门,走进长安,走进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家的地方。
身后,风还在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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